2023年的夏天，我常常走在台北熱鬧的街頭，穿著長袖上班服滿身大汗。中午從冷氣房裡溜出去20分鐘，在炙熱陽光下吃頓熱騰騰的飯，早就是我工作日常的一部分——再怎麼曬，我也絕不會用一盒冰冷的外帶餐來取代這個習慣，就算太陽快把我的外國人皮膚烤焦了也一樣。
這些午休時間漸漸變成了認識同一區上班族的好機會。台北信義區的商業大樓林立，中午時分街上滿是穿著白襯衫、撐著防曬傘、急忙趕去吃午餐的人。某天，我和一位在英國辦事處工作的熟人約出去喝咖啡。他是一位具有日本血統的職業外交官。我們手上各拿著外帶咖啡走回辦公室的路上，我喝了一口，忍不住讚嘆：「這杯剛剛好，不會太甜。」
她微笑了一下，彷彿有點感慨地說，這讓她想起日本的母親：每次吃完甜點後，只要說一句「不會太甜」，那就已經是最高的讚美了。
在台北生活了三年多（加上2016到2017年間在中國大陸廈門的時間，我在東亞一共待了四年），如果連我一句話都能讓人想起自己的東亞媽媽，還有什麼比這更能證明我已成功融入文化的呢？但有趣的是，「甜點不能太甜」這件事，我的波蘭媽媽也非常認同——我自己也是。
波蘭和東亞文化之間這種微妙的相似，其實比想像中還常見。這也加深了我作為一個「非典型西方人」在東亞生活的感受：不太符合台北（或其他地方）那種典型白人外籍人士的刻板印象——對西方來說太東方，對東方而言又太西方。
美食如琴鍵，輕輕一觸，便敲響男人的靈魂。
我們剛剛不是才提到食物嗎？我超愛吃的，真的，相信我，其他波蘭人也都一樣愛吃。每次聽到有人開玩笑說「白人食物」就是那種濕濕的三明治配豆子加美乃滋之類的災難，我都會有點受傷。拜託，那你就別把我算成白人好了。
我們和亞洲人有個共同點，就是對「鮮味」的熱愛。波蘭人超愛喝一種叫 rosół 的熱湯（雞湯清湯），所以拉麵店在波蘭越開越多，一點也不奇怪。我自己也特別喜歡韓國料理，因為我們都愛吃燉肉、醃菜，口味相當合拍。你知道我們還喜歡什麼嗎？在湯裡加顆蛋——這畫面一定會讓剛到華沙或克拉科夫、第一次嘗試波蘭菜的亞洲人感到格外親切。
也許最具代表性的波蘭湯品，就是 żurek（酸黑麥湯）了。這種濃郁的湯通常裡面都會放一塊肉和一顆蛋——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像熱呼呼的中式湯麵？我們傳統上會搭配馬鈴薯一起吃。不過，近年來波蘭出現了一種全新的料理現象，開玩笑地被稱為 żuramen：把日式拉麵和 żurek 的酸味結合起來。越想還真的越有道理！
不過，別忘了最重要的共同點之一：餃子！我什麼餃子都愛——蒸的、炸的、水煮的、煎的我通通來者不拒。中國的餃子、日本的餃子（gyoza）、韓國的餃子（mandu），還有我們波蘭的 pierogi。但有個需要特別說明的地方：我們的餃子有時候會包甜的餡，比如水果或奶酪——這一點常常讓我的台灣朋友聽了張大嘴巴，驚嚇指數破表！
參加一場波蘭婚禮，你就會發現，重點不只是祝福新人，還有「吃」！通常在短短幾個小時內，你就會吃到三到四道熱食——這份量絕對足夠讓你撐完整晚的喝酒與跳舞時光。
說到婚禮，當然不能忘了音樂——特別是鋼琴音樂。我指的是那位舉世聞名的作曲家：波蘭鋼琴大師蕭邦（Fryderyk Chopin）。有時候因為他父親是法國人，就被說成是「法國人」，（順帶一提，這種說法很可能會讓波蘭人昏倒）。但我自己給他的新身份是：亞洲人。因為現在我真的覺得，沒有哪個地方比亞洲更愛蕭邦的音樂了——我們波蘭人在這方面已經面臨非常激烈的競爭。
也許是因為他音樂裡那種柔和的語氣，又或是隱約流露出的克制與神秘的內斂，正好符合亞洲人的品味？不管原因是什麼，波蘭人的靈魂，似乎在某個琴鍵上，與亞洲人產生了共鳴。
亞洲媽媽與努力生活的哲學
在聊完美食與浪漫音樂之後，讓我們來談談嚴格的父母，還有對努力工作的讚頌吧。我知道大家都說歐洲講究的是工作與生活的平衡，要懂得享受人生——但老實說，我們這邊完全不是這樣。
波蘭人被評為歐盟中第二勤勞的民族。幸運的是，這樣的努力也反映在我們每年的 GDP 成長上。從 1990 年代開始，波蘭便開始崇尚資本主義，相信「努力工作就能改變命運」的理念。我們那種想要「追上西方」的渴望，其實就像東亞「四小龍」在 1960 到 1990 年代所經歷的心態與發展模式一樣。
我很多亞洲朋友分享的童年經歷，常常讓我印象深刻，久久難忘。還有那些關於亞洲「虎媽」的 Instagram 短影片。成績好就是一切。「你當醫生了嗎？」（這句話以前也是我媽的最大夢想，直到她意識到根本不可能實現。）那種壓力真的存在：一定要在「體面」的科系中名列前茅（所謂的三大天選：律師、醫生、工程師——乖孩子只能選這三種），放學後還要補習、找家教。
有時候我覺得，在我真正踏上亞洲之前，我已經經歷過一段亞洲式的童年了。
父母就該嚴格，愛的表現方式就是把你餵到撐，但一句貼心的話都不說。我想，這也許就是為什麼波蘭人和亞洲人都這麼熱愛美食吧。
被忽略的地圖角落
直到最近，波蘭和東亞國家之間似乎一直彼此不太了解、也看不太見對方。不過，讓我感到欣慰的是，波蘭在台灣開始變得「有話題」了。正面形象逐漸佔上風，特別是自從 2022 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，大家的目光轉向了我們所在的那一片土地。原本地圖上的空白處，彷彿忽然浮現出了一個嶄新的坐標。
這不只是讓我這個波蘭人感到驕傲而已，我在這裡看見了一個真正的機會。隨著越來越多波蘭人愛上亞洲文化——無論是美食、音樂、語言，還是韓國的保養品——我也看到許多東亞企業開始更有策略性地把目光投向波蘭這個市場。
我們雖然位於地球的兩端，但彼此的關係卻非常良好。南韓走在最前面，目前在波蘭已有 550 家企業，成為繼美國之後，波蘭第二大的非歐洲投資國。台灣也正積極跟進，透過加強貿易對話、高科技合作以及教育交流，逐步深化與波蘭的連結。
不久之後，這股趨勢也將反向流動——越來越多波蘭企業開始積極關注東亞市場。「Żuramen 時代」即將展開。
在 Polylocal，我們每天都能感受到這股動能的累積。作為一家深耕歐洲與東亞、具備雙語與雙文化背景的顧問公司，我們早已準備就緒，迎接這場跨文化交流的新篇章。
